「黨化」的司法永遠不能獨立 PDF 列印 E-mail

作者:鄭南榕    自由時代 第 270 期 (1989年04月01日)

  ■「從「吳蘇案」判決看司法獨立

  難得見到台灣的司法人員,為一件不合理司法判決而請辭;尤其「關說廳長」吳天惠被判無罪後,包括審、檢、調八名司法人員憤而集體辭職,更是台灣司法史上的一項紀錄。這些司法人員,雖然事後有人返回工作崗位繼續上班,有人準備打消辭意接受慰留,也有人一夕之間成為媒體寵兒,但他們強調對司法現狀深表不滿、對司法改革充滿悲觀,卻令我們印象深刻;而社會各界因吳蘇案與辭職事件的刺激,造成對台灣司法空前熱烈的關懷現象,也顯示人心不死。

  國民黨接收台灣之後,台灣人民歷經四十年扭曲的戒嚴統治,深受中國官場文化的薰陶,加以耳濡目染不計其數的冤錯假案,馴至視法如無物。在國民黨一黨控制的司法體制之下,台灣非無嚴刑峻法,但人民勇於試法犯法;法制紊亂令如牛毛,但「司法走私」蔚為風習。國民黨政權公然藉司法進行剝奪人權、打擊異己之舉,固然是摧毀司法尊嚴的罪魁禍首;而不肖官商與投機大眾,也各顯神通收買司法工具,以遂其趨吉避禍、損人利己的私心。如此上行下效,台灣的司法精神終致一片蕩然!所謂法網,永遠是向弱者與反對人士恢恢不漏,對於統治階級和「有辦法的人士」,則網開一面,任其法外逍遙。

  這就是國民黨法治的真面目。從其中我們看不見任何「社會正義的最後防線」,有的只是司法關說、司法包庇、司法不公與司法迫害!司法之不獨立由來久矣,種種沈疴積弊,使台灣司法有如行屍走肉,因此類似高新武對吳蘇案的霹靂出擊,與八名司法人員的辭職行動,遂令輿論界大喜過望,並重新燃起對司法革新的期待。這些人烈士般的形象,尤其高新武對司法革新的慷慨演說,固然振人耳目,然而新聞熱潮一過,「司法革新」又如何呢?這是我們不能不深思的問題。

  本來,司法是否獨立,與法官是否獨立審判關係甚鉅。因此廢除事前審閱制度,改革司法官僚體系,打破司法倫理的價值觀,自然是當務之急。司法官應加強名額編制,改進人事制度,以免因訟多事繁,造成審判品質低落;為減輕人為因素造成判決的遺憾,宜採參審制度以補法官「經驗法則」之不足,甚至亦可考慮採行法官評鑑制度以資監督……這是各界廣泛討論的「司法革新」之道,雖然可行,而且必做,但是只憑這些枝節的改革措施,就能使司法獨立嗎?

  拿吳蘇案與其他政治性案件相比較,將會發現極為強烈的對此:如果吳蘇案的判決是「罪疑惟輕」,那麼五二○案的判決便是「罪疑惟重」了。然而事實上,五二○案的法官不僅未依「經驗法則」研判被告的警訊筆錄(這是許多被告遭到有罪判決的唯一證據),是否出自刑求逼供;對於充滿矛盾的證據,更未依「論證法則」加以檢覈。至於同案瘋狂打人的憲警,犯行鐵證加山,連偵查程序都免了,遑論「罪疑惟輕」!吳蘇案的審判長多方設想之下,「尚難遽謂」吳天惠有共謀行賄之事;而蔡許台獨案的審判長,卻強辭奪理硬指蔡有全、許曹德兩人以「竊據國土」的叛亂罪。吳天惠以「證據不足」獲判無罪,雷震案、美麗島案及其他政治大案,卻儘以「假證據」入人於罪,國民黨的高官輕易脫罪,而反對人士的牢獄之災百試不爽;每次審判皆有不同的法官,但每位法官都執行相同的任務:政治審判。司法墮落至此,已不僅「貞操」蕩然,甚至淪為赤裸裸的施暴工具。這當然不是區區「審閱制度」或「司法官僚陋習」所能解釋,如依所有獨裁政權的「經驗法則」,幕後全盤操縱的政治黑手自然呼之欲出。

  我們知道,從法律條文的研擬,經立法成文到偵查、審判以迄執刑,一切作業流程,莫不在國民黨包山包海的控制之下。如此司法,何來獨立的可能?尤有甚者,現行種種「動員戡亂體制」的惡法,皆由與台灣民意毫不相干的老法統表決通過,即使法官「依法」獨立審判,其結果依然是脫離民主真意,斵傷司法正義,造成社會不幸。台灣司法之淪落,是整個政治體制使然,若不在行政權方面,排除一切黨化力量的干預;在立法權方面,廢除一切不合時宜的惡法,則司法獨立將永遠渺不可得。

  在人們普遍對司法失望甚至絕望的此刻,我們對於任何促進司法革新的努力皆表樂觀其成。我們反對國民黨藉肅貪之名,以政治性辦案行整肅異己之實,但對於司法體系內由下而上的真實覺醒,則寄予期望。司法獨立是漫長的路,社會大眾固然不必期待林洋港口號式的「司法革新」,也不應袖手等待「司法英雄」的出現。如何以人民的力量,結合政治審判的受難者與司法界的開明之士,向腐敗的「黨化司法」全面進軍,這才是司法問題的解決之計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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