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止污衊宗教的博愛精神 PDF 列印 E-mail


作者:鄭南榕    自由時代 第 269 期 (1989年03月25日)


    ■評馬赫俊神父事件

  嚴格說來,馬赫俊神父並不是一個工運人物。

  北愛爾蘭籍天主教神父馬赫俊,曾在南韓傳教四年,南韓工人爭取權益所展現的悲壯運動場面,他不僅親身見識,而且親自參與。儘管如此,他在天主教勢力與勞工意識俱顯保守的台灣,卻頗能「因地制宜」。他所創辦的「愛生勞工中心」,以服務勞工為主,走的是溫和的體制內路線。他雖然也參加經「合法申請」的示威遊行,但從不搞工人組訓,更不做階級鬥爭。基本上,他所予人的印象是「熱心、正直」,對宗教虔誠、對台灣熱愛的樸實人物。

  然而,這麼一個熱愛台灣的外籍神父,竟為台灣的國民黨當局所不容。國民黨的情治單位,先是使用各種卑劣手段對馬神父威脅刁難,繼而在發現這些手段無法撼其心志之後,竟祭出最後殺手鐧,於馬神父居留簽證尚未屆滿之際,以欺騙加強暴的手法,將馬神父強制押解出境。這幕酷似拉丁美洲獨裁政權迫害外籍傳教土的醜劇,活生生在世人面前搬演,對台灣「國際形象」的影響,何止騰笑國際而已!尤有甚者,國民黨情治單位非法驅逐的對象,不是宣揚「解放神學」的激進教徒,而是以勞工服務為職志的溫和教士,並且還是台灣在歐洲唯一的邦交國——梵蒂岡教廷的子民,其愚昧無知的心態,實令人扼腕。但荒謬還不僅於此,情治單位事後還夸夸其言,說是「行使國家主權」;並公然扯謊,說是「依法護送出境」,如此錯謬到底,真是無知加無耻!

  三月十五日,國民黨的法院「通緝」國代洪奇昌;兩天後,國民黨的警方緊接著驅逐馬赫俊神父。國民黨執行「公權力」的荒腔走板程度,真是令台灣人民大開眼界。事後追究責任誰屬,高唱「伸張公權力」的李登輝照例有人為他「澄清」;宋心濂被視為幕後主謀,但國安局否認;內政部說不知情,外交部說沒意見,試問「政府官員」紛紛撇清關係,一派窩囊,這又是那門子的「行使國家主權」行為?這宗影響台灣外交關係與國際形象的「馬赫俊事件」,玩火上身的國民黨究竟如何善後,或者根本不予善後,將視台灣人民聲援馬赫俊的行動,能給國民黨多少壓力而定。

  馬赫俊事件給予我們的衝擊,並不限於政治層面的省思。實際上,他以一介外籍傳教士的身分,默默為台灣勞工無私地奉獻,這點便足夠讓普遍缺乏宗教博愛精神的台灣人民相形汗顏。台灣的宗教界,上焉者與統治階層形成利益共同體,甘於國民黨的名位籠絡與政治控制;中焉者與現行社會體制妥協,在既有「神寵」中獨善其家,偶以小惠小善澤及別人;下焉者則淪為提供明牌或斂財營私的「宗教掮客」,充滿濃厚的功利色彩。教徒旣普遍缺乏深刻的宗教悲願,非教徒也少有為理想而勇於犧牲的宗教情懷。在這種情形下,所謂「救贖」、「入世」、「普渡眾生」等宗教名詞,基本上與政治上的「民主」、「自由」一樣,只是台灣「口號文化」的一部份而已。台灣功利主義掛帥的精神信仰,對外不足以實踐愛與正義的主張,對內不足以安身立命、淨化人心;而其流弊則是社會風氣虛偽膚淺,文化缺乏反省能力。於是,當政治的邪惡勢力張牙舞爪之時,台灣便必然一再重演教徒殉道的受難儀式,至於那些仰慕慈悲佛法、深受福音啟示的人們,則普遍癡聾癡啞,宛如木石。

  這種指控,當然不適用於台灣若干宗教團體,如新約教會、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等。但比起廣大禮神禮佛的宗教人口,畢竟只是少數。此次馬赫俊事件的聲援行動,宗教團體遠不如工運團體積極,設若受難者並非神職人員,則情況如何不難想像。天主教人士在波蘭壯闊的工運史上,扮演最有力的後盾;拉丁美洲的傳教士,在獨裁政權的統治下出生入死;緬甸的佛教徒與學生在街頭並肩抗暴、一起殉難。這些偉大的「入世」壯舉,對於同是獨裁政權統治下的台灣宗教信徒而言,幾乎是另一種神蹟。同是「神的子民」,南韓、菲律賓與拉丁美洲的天主教徒真正活出信徒的尊嚴,但在台灣,馬赫俊神父的奮鬥與遭遇卻足以讓此地的信徒們懺悔。

  「支援馬赫俊神父委員會」已有六十餘團體展開聲援行動,此外尚有七十位學者聯署聲明,抗議警方的驅逐行動。台灣民間人士的正義呼聲,忽然熱了起來。我們樂觀其成之餘,不免對其溫和的聲援方式靜觀其變。我們不知道控告地方外事警察、發表抗議聲明、致教宗信函、絕食祈禱等行動,有何效力足以壓迫國民黨放人回台;但更重要的是,即使馬神父如願回來,台灣宗教界的冷漠、勞動者的辛酸、工運人士的犧牲,與政治整肅的惡行是否就會為此改善?平反馬神父使之回台,僅是一時公義;台灣人民如何在島上實現愛與正義的理想,才是念茲在茲的目標。

 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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