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不民主是因為犧牲還不夠! PDF 列印 E-mail


作者:鄭南榕    自由時代 第 268 期 (1989年03月18日)


  二十年前,當時留學美國康乃爾大學的李登輝,在與海外台灣同鄉「談論國是」時,曾經這麼說過:「台灣的政治不民主,是因為台灣人的犧牲還不夠。」

  二十年後,台灣的政治還是一黨獨裁,而台灣人也依然在永無止盡的犧牲當中;諷刺的是,這位當年口出豪語不懼犧牲的李登輝,如今竟成為打擊台灣民主運動的發號施令人物。在他三番兩次「整頓脫序」、「重振公權力」的指示下,許多民主運動人士,此刻正面臨身繫囹圄的「犧牲」命運。

  三月十一日,民進黨國代黃昭輝在他的服務處前,當場遭霹靂小組以四脚朝天的方式強行架走,旋後並遭高雄地檢處下令收押;當晚,市議員謝長廷的家中也籠罩一層恐怖氣氛,八名「秘密警察」潛入謝宅意圖拘提謝長廷,人雖沒逮到,卻造成其家屬強烈的驚恐,並竊走許多重要文件;同一天,立委朱高正也因「三二九大湖山莊事件」,在民進黨主席與兩黨委員的陪同下出庭應訊;與此同時,台北地院正準備「通緝」人在國外的洪奇昌。

  任誰也知道,這幾位民主運動人士一旦身陷國民黨的司法網羅,他們所遭受的最「仁慈」待遇,必然是有期徒刑外加褫奪公權,並在年底大選時被迫「缺席」。至於黃昭輝案上加案,被指控毆傷拘提員警,洪奇昌「六一二」與「五二○」兩案併辦,鄭南榕被控涉嫌「二條一」的叛亂罪,則是司法迫害的「錦上添花」之作,國民黨將如何嚴厲「法辦」更不在話下。一九八六年大選之前的蓬萊島案、顏錦福案、林正杰案、鄭南榕選罷法案,如今宛然重演,只是更加肆無忌憚。

  這一波司法攻勢,擺明是國民黨在選前的抓人行動,根本無關乎「司法尊嚴」。事實上,從無中生有的羅織罪名,到無理拘提、非法羈押,並在選前密集出清舊案、構織新案來看,台灣的司法機關何時不是在「政策指示」下,充當國民黨的政治鬥爭工具?在這種情形下,出庭應訊適足以「取辱」而已。無論被告在法律正義上如何清白,無論罪名依法論法是何等牽強附會,無論真理如何說盡,換來的依然是有罪判決與牢獄之災。這種慘痛的例子不勝枚舉,早已成為民主運動人士的宿命式悲劇。孰料輿論界不但不敢仗義直言,反而以「司法尊嚴」責人出庭受審,如此鄉愿式的作法,實無異於助紂為虐。

  凡是遭國民黨司法迫害的反對運動人士,其犧牲當然可敬。但是猝然遭變之際,卻也有人為之逡巡迴顧,不能理直氣壯。雖然坐牢對個人的政治生命是殘酷的打擊,但就整體反對力量的茁壯而言,卻恰是振聾發聵、影響人心所作的必要犧牲。反對人士應致力於如何將其犧牲壯舉,積極轉化為最有力的抗爭資源,而不是為眼前旣得利益瞻前顧後,甚至向敵人妥協。而反對陣營更不應該藉同志犧牲的多事之秋,進行各派系利益的傾軋爭逐,否則只有坐使敵人分化之計得逞,徒然落得親痛仇快。

  國民黨這次密集的抓人行動,也提供我們檢視反對運動體質的機會。在反對陣營中,黨工一向是犧牲的主力群,國民黨抓他們也毫不忌憚;然而這次的抓人行動證明,國民黨對反對運動的公職人員也一樣視若無物。當年高票當選的民意代表,如今任憑國民黨的警察以或搶或偷的方式加以「拘提」,所謂「神聖嚴肅」的選舉,當真只是一場兒戲罷了!強調議會路線的民進黨領導班子,藉此更能清楚國民黨的政治「諭示」,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更加「體制化」,但可以見得到的是,他們對國民黨如此明目張膽的政治整肅招架乏力。

  如今民進黨人士還在徒勞無功的議會路線和畫餠充飢的「兩黨執政」下美夢正酣,彷彿民主大業指日可待;那些以開明中庸自許的「意見領袖」們,則咸認民進黨應以「忠誠反對黨」自居,與國民黨在議會上和衷論政,示威遊行當作小品偶而點綴可以,切忌升高朝野衝突,造成社會不安;至於升斗小民,他們的政治覺醒度還趕不上政治問題的嚴重度,即使具有相當政治覺醒者,也只是吶喊有餘,行動不足。在剖開台灣社會「百花齊放」的表象之後,我們才知道四十年戒嚴的凍土依然無此深厚,誰知道台灣的反對勢力,原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「浮游群落」而已?

  在國民黨放肆的抓人行動下,台灣的反對陣營必須逼視自身脆弱的體質,與不屈服妥協即鎯鐺入獄的宿命式悲劇,並且承認:與台灣政治腐敗、社會墮落、人心陷溺相比,台灣人的確還犧牲得不夠。如果反對陣營打算在旣有的基礎上歌舞昇平,而台灣人民的抗爭意識也逐漸為新的無力感取代之時,那麼這些為民主而坐牢的人士,將會發現他們的獄中生涯特別寂寞。至於李登輝,從他二十年前的豪語感慨與二十年後的虐政獨裁,適足以映證「權力使人腐化」的名言。

 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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