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人的橫眉豎目趕不走人民的民主決心 PDF 列印 E-mail

 

作者:鄭南榕	自由時代 第 257 期 (1988年12月31日)

  「中山堂事件」證明群眾運動才是民主政治的生路

  對於希望政治民主的台灣人民而言,十二月二十五日的「中山堂事件」是他們難以忘懷的一幕:在國大年會的會場上,國安會秘書長蔣緯國將軍橫眉豎目,怒斥民進黨籍的國大代表:「把流氓趕出去!」;上百名憲兵指揮所人員迅速進入會場,將十名民進黨國代擒手拿腳、或抬或拖地強行架走;其後荷槍實彈的憲兵,嚴密拘禁民進黨國代達七十七分鐘之久;數百名老國代,聲嘶力竭地高呼:「中華民國萬歲!」;李登輝在民進黨國代砸碎玻璃抗議的同時,卻以抑揚頓挫的音調發表致詞:「是故動員戡亂狀態事實上尚難終止,非常時期的憲政體制仍有其存續的必要……」。

  這幕儼然軍事戒嚴的「中山堂事件」,在號稱「中華民國行憲紀念日」的「行憲紀念大會」上演,本身已是一種無比的諷刺;而軍方將領公然喝斥國會議員,軍憲人員以暴力驅逐並拘禁民意代表,更是不折不扣的「軍人干政」。尤其代表百萬民意的反對黨國會議員,竟然在一國總統的同意之下,無辜遭到武裝軍人剝奪人身自由,其嚴重性更不是傳統的「政治迫害」、「踐踏民意」等語彙所能概括的,這已經是明明白白的「軍事暴政」。

  從萬年國代與武裝軍人在「行憲大會」耀武揚威的情形看來,這正是具體地反映出國民黨「槍桿子出政權」的本質。這種本質,在蔣家父子統治時代固然如此,在號稱解嚴之後的「李登輝時代」,也沒有改變。不同的是,國民黨政權長期以來利用老法統強姦民意,如今更變本加厲,加上使用槍桿子綁架真正的民意代表,這才是嚴重的警兆。我們很難想像,對於口頭抗議的國大代表,國民黨都不惜以步槍相待,何況是對於肢體衝突嚴重的立法院,國民黨豈不會在「忍無可忍」時進行「槍桿子」干涉?老法統固然是民主的大敵,然而「中山堂事件」顯示,即使國會全面改選,真正的民主也依然沒有保障。從這一點來看,我們才能發現台灣政治問題的沈疴所在。那些希望以選票擊敗國民黨,並在短期內取得執政機會的反對黨人士,似乎不知道他們走在漫漫無涯的途中;那些冀圖採用溫和的議會路線,與國民黨作體制內抗爭的民進黨領導階層,也似乎沒有認清反對運動的真實困境。

  不過,一二‧二五當天的「遞交信函風波」,畢竟給民進黨領導階層再一次反省的機會。堂堂台灣最大反對黨的主席,親率高級幹部欲訪李登輝面遞信函,結果是飽受屈辱;而該黨第二波國會全面改選運動,竟然以最弱質的「簽名活動」應卯,這真是與阿Q無異的行為。李登輝的強硬態度對黃信介的謙卑作法,軍人的硬幫幫步槍對軟性的簽名活動,這種強烈的現象對比,其實正好說明台灣反對勢力的低迷不振。

  猶記得去年的「一二二五行動」,雖然因為過於溫和而備受詬病,但至少還維持萬人示威的場面,而且意外創造民眾圍阻火車的歷史性紀錄;至於國大黨團的表現更是可圈可點。然而今年卻迥然不同了:由於新的領導階層執意採取「軟調」行動,不願發動群眾向國民黨示威,結果不僅是簽名場面相當冷淡,而且因為沒有群眾聲援,國大黨團出師未捷,使得民進黨蒙受創黨以來最大的屈辱與挫折。

  我們誠然不願意懷疑以黃信介為主的民進黨領導班子,對反對運動的理念與實際態度是否正確;但是堅持低姿態的政治行動,不僅無法迫使國民黨讓步,反而使該黨的支持者日益焦慮,甚至日漸疏離。國會全面改選只是解決台灣政治問題的初步而已,如果連這一步驟都無法脚踏實地,遑論走上荊棘滿地的執政掌國之路?我們誠然不願意反對運動被窄化為議會質詢,矮化為政客作秀,醜化為權力鬥爭,但這卻是國民黨及其傳播媒體對反對黨的一貫態度,而令人扼腕的是,民進黨竟然慢慢地這樣自我改變!   在反對運動到了年終歲末如日曆消薄般地消極之時,一二‧二五當天的台北街頭卻響起一記春雷。「新國家運動」吸引五千名的群眾,沿途捲熱人心。這種大規模的群眾運動,才真正是各種反對意識的強烈凝聚與熱烈交流,才足以蔚成可大可久的反對力量,向當前現存的一切不義體制痛下針砭。如果國民黨四十年統治下的台灣人心不死,如果台灣人民對社會正義依然熱愛,那麼這種群眾運動便是帶領人們衝決網羅,重建社會正義的希望所繫。

  一二‧二五當天的三場事件,恰好具體而微地呈現台灣政治的三部曲。「中山堂事件」揭露國民黨政權的野蠻本質;「遞交信函風波」凸顯當今反對勢力的失重狀態;而「新國家運動」則指出台灣民主政治新的生機。這三部曲不僅適合所有參與的反對黨人士檢討反省,也適合所有關心民主政治的台灣人民來仔細咀嚼其含意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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