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南榕與我 PDF 列印 E-mail
作者是 陳定南   
鄭南榕與我 ( 3/17/92)

陳定南

鄭南榕與我

第一次見到鄭南榕是一九八二年間,當時他是自由作家,想寫一篇黨外新科縣長的特稿,所以到辦公室訪問,我則因為接任不久,縣政百廢待興,無心閒聊,並沒有熱烈接待這位宜蘭中學(宜蘭高中的前身)及台大的學弟,但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張臉孔,還有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及嘴角所流露出來的冷靜與堅毅神情。好一個性格的宜蘭囝仔!後來,他創辦「自由時代週刊」轟轟烈烈;我也全心投入縣政,無暇到縣外參加無關公務的活動,因此難有機會見面,更沒有時間深談;至今,我始終無法忘懷那一次的「失禮」。

關心「宜蘭縣政成績單」

一九八五年一月他在第四十五期「自由時代週刊」寫了一篇文章談論我,內容諸多好評,大意是說我縣政方面操行甲上,但學業成績待考,可見鄭南榕對家鄉事一直十分關切與了解。關於我的「學業成績」,雜誌未及繼續追蹤,一九八五年年底的縣市長選舉,宜蘭縣的選民對我的「縣政成績單」做了嚴格的考核,結果是七十比三十,淨贏百分之四十的懸殊差距,不但創下了黨外縣市長擊敗國民黨提名人選的最高得票率,也打破了黨外縣長不曾連任的紀錄。鄭南榕顯然滿意這樣的成績,他在事後表示,八五年的選舉,使他這個宜蘭人與有榮焉。

愈戰愈勇 靈犀相通

接著鄭南榕又把箭頭指向「二二八事件」,由他一手籌組的「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」於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八日,也就是二二八事件的四十週年紀念日,在宜蘭縣羅東鎮舉辦群眾大會,當天會場爆滿,聽眾反應熱烈,令人鼓舞,鄭南榕對我不理有關單位的勸阻,親自參與,覺得很難得。他說:「在其他地方辦,縣市長都不敢來。」我相信更讓他意外的是,我當天晚上講的話跟他的雜誌一樣「又辣又鹹」。事實上,對國民黨這種無法無天、既腐敗又無能的政權,我向來不假辭色。宜蘭縣政府從彈性假期、裁撤人二、取消安維秘書、銷毀忠誠資料、電影院免唱國歌、禮堂會議廳不掛蔣家父子遺像,到不必每天升降旗等種種改革,跟鄭南榕長期挑戰國民黨威權統治,以及破除蔣家個人崇拜的豪行壯舉,可說是靈犀相通的默契,這大概就是大家所謂的宜蘭人的「性格」。

思想無罪 言論自由

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,鄭南榕為堅持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,抗拒國民黨的非法逮捕而壯烈犧牲,我當時則因積勞成疾,病倒在床。想到九年前二二八林家滅門血案的舊恨未了,新仇接踵而來,不禁悲憤交加。因此一反白布黑字的慣例,特以超大鮮紅正楷「思想無罪 言論自由」為弔詞,對國民黨政權箝制思想、迫害言論作最嚴厲的血淚控訴。五月十九日,也是龍山寺反戒嚴示威三週年紀念日,鄭南榕出殯。我身體仍未復原,無法送行,託人帶卡片唁慰南榕嫂「為台灣珍重」。當天在靈柩到達國民黨統治機器的象徵──總統府前面時,詹益樺突然引火自焚,以身相殉,追隨老友而去,讓許多人更感心酸,但國民黨似乎無動於衷。

力搏強敵 吾道不孤

開始動筆之際,我心情激動,如怒潮澎湃,心想一定要給國民黨一點顏色看,我就極力克制、集中思緒。但寫到「鄭南榕」三個字時,突然一陣鼻酸,不禁潸然淚下,無法自已。彷彿韓德爾(George F. Handel)當年創作曠世神劇「彌賽亞」(Messiah),寫到「哈利路亞」(Halleuiah)時,感動得淚流滿面、跪地仰瞻,直呼:「我看到了救世主!我看到了救世主」一樣,我也帶著模糊的淚眼、哽咽地完成這一篇宜蘭縣獨立作業的宣言,文思如獲鄭南榕神助般的順利。寫完這兩頁十行紙共四百多字的批示,我雙掌冰冷、虛汗直冒,靜脈血管上的數十個點滴針孔傷痕都凸出發紫,心臟也開始作怪──心悸及心律不整。我體能雖近乎癱瘓,但心智卻像一個力搏強敵、凱旋歸來的戰士,雖然精疲力盡,但滿懷勝利的光榮與喜悅。下午我倒頭大睡,是兩個月住院「上班」以來最甜的一覺。

打一場母親的聖戰

一九八九年年底,八年縣長卸任前,我投入立法委員選舉,南榕嫂葉菊蘭也在台北市參選。大學時她是主修法律,在廣告界服務出類拔萃,是台灣第一大廣告公司的高級主管,一位非常幹練的職業婦女,也是難得一見的立委人選。文宣的訴求很感人:「請陪我打一場母親的聖戰」;她當時確已擦乾淚水,化悲痛為力量,立志繼承鄭南榕遺志,獻身為天下子女爭取一個完全免於恐懼和免於偏見的成長環境。她希望選民肯定她的專業知識和良好的資歷,而不當她是政治受難者的家屬,但國民黨可不這麼想,他們嚴陣以待,準備全力打壓;反對黨也把這次選戰當做是台灣人民對國民黨的一場大審判,參選的意義跟六年前的方素敏一樣,一場海內外矚目的對決,就這樣拉開了序幕。

金三角大勝利

在宜蘭縣方面,蘭陽鄉親也以四年前的熱情,評定了我的畢業成績,在四選二的情況下,我獨得百分之四十九強的選票;「金三角」的另外兩位戰友游錫堃及劉守成,也分別榮登縣長與省議員的寶座,並且締造在野人士執掌縣政連三任的歷史紀錄。概括地說,國民黨輸得相當難看,縣市長失去七席,南投縣及台南縣還贏得極不光彩;省議員方面,在野也從十三席增為二十一席,大有斬獲;立法委員的席次成長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幾,民進黨團成員由十二席增為二十三席,第一次突破法律案的提案門檻二十一人(八十八會期已改為十五人即可提案)。事實上,國民黨要不是跟以往一樣,動用行政系統、大眾傳播媒體、派系、黑道外加金錢買票護盤,一定會輸得更慘。

鄭南榕的臨門一腳

這種民心的向背,絕非朝夕之間的突變,而是四十多年來先人志士,前仆後繼,拋頭顱、灑熱血,以汗珠、淚水和血肉堆砌出來的成果;而鄭南榕在關鍵時刻的臨門一腳,踢醒台灣人民的鄉土之愛與權利意識,更是功不可沒。他就像古埃及傳說中的火鳳凰一樣,燃燒自己、照亮別人,以他短暫的生命,換取台灣民主代代茁壯、生生不息的千秋萬世基業。

永遠的宜蘭囝仔

鄭南榕不一定是個「先知」,但他「先行」。他不空談口號,處處身體力行,證明「人權要靠爭取,不是施捨;必要時甚至要付出生命」的真諦,終於逐漸使台灣人民了解「愛拚才會贏」的道理。宜蘭縣民在一年半前(一九九○年年底)再度反六輕成功,就是鄭南榕精神的發揮。我相信鄭南榕在庇佑這個國家之際,冥冥之中一定隨時在守護著他的鄉土──宜蘭。

「自由時代週刊」一再遭受國民黨的迫害,鄭南榕則愈戰愈勇,從揭穿蔣宋王朝的醜陋面貌,到打破專制獨裁的百般禁忌,真是讓台灣人民大開眼界,也為當時的民主運動注入了一股強心劑。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九日,他在台北市龍山寺號召群眾示威,要求解除戒嚴,盛況空前,那是近四十年來,台灣人民第一次以實際行動向國民黨的非法戒嚴發出怒吼。戒嚴令果然在一年之後解除,鄭南榕的智慧與勇氣一定是讓國民黨嚇破了膽,也因此加強了國民黨「必除之而後快」的決心。遺憾的是,那一場歷史性的盛會我缺席了,現在想來,仍有幾分失落,也備感懊惱。

十六天後,北京「六四天安門事件」印證了國民黨這種冷血殘酷的本質,也使得他與中國共黨政權同屬一丘之貉的面目原形畢露。世界各國對「六四」這種慘絕人寰的暴行,嚴詞譴責之外,紛紛採取有力的外交及經濟制裁行動,懲罰中國共黨政府;反觀面對自己所謂「同胞」慘遭屠殺,國民黨政府卻出奇的冷漠,除了口頭聲討、附和表態一番,即無下文,深刻顯現了做賊心虛、無法理直氣壯的窘狀。國際社會對國民黨這種作風感到不滿,執政當局開始慌張失措,才匆匆指示內政部於六月十一日以傳真公函通知各地方政府,統一於六月十四日同時舉行追悼會,並於上午十一時鳴鐘致哀。縣府社會科於六月十二日簽擬照辦,公文火速送達羅東聖母醫院病房。看到國民黨這種敷衍方式及虛情假意的表演,我實在火大。第二天上午,我照例在病房處理公務,一如往昔,小心翼翼地推動點滴架到桌邊。我以插著「頭皮針」的左手按住紙張,右手吃力地握筆,痛斥國民黨政權這種「龜笑鱉無尾」的醜劇,並且交代全縣降半旗,同時在中午十二時鳴鐘二十一響,向二二八事件受難者、鄭南榕、詹益樺、以及中國、台灣兩國的民主烈士哀悼。

六月十四日,宜蘭縣是台灣唯一沒有「等因奉此」這般舉行天安門事件追悼會的地方;也是唯一在中午十二時,而不是國民黨政府要求的十一點鳴鐘的地方;更是唯一向鄭南榕等人降半旗及敲鐘二十一響致哀的地方。當天,民眾日報在全國版以醒目的標題和完整的報導,刊載此事,等於公開給國民黨一個大巴掌。國民黨惱羞成怒,透過省府揚言處分,最後還是不了了之。藉天安門事件追悼會的事,縣政府替這個「宜蘭囝仔」向國民黨討回一點公道。鄭南榕地下有知,該會感到安慰,或許也會說:「吾道不孤也!」

對這位宜蘭媳婦的選戰,我憂心的程度不下於宜蘭縣的「金三角」聯線。短兵相接的前幾天,鄭肇基(南榕三弟)突然電召,我緊急變更競選行程兼程北上助陣,為別的立委候選人上台,這是僅有的一次。當天晚上,吉林國小人山人海,我心想這場「聖戰」的超級旋風,國民黨是絕對擋不住了,但也開始擔心;過分叫好可能使游離票遭受瓜分。十二月二日晚間,選舉揭曉,葉菊蘭順利過關,但票數顯然被瓜分了不少,所幸沒有重蹈謝長廷三年前的覆轍。不過她的選戰熱潮和當選,已為鄭南榕爭了一口氣,也足以讓國民黨當權者自我省思一番了。

時間過得真快,鄭南榕一去已屆三周年,葉菊蘭繼承鄭南榕的遺志,在立法院為台灣人民打拚,成為郝柏村內閣的最大剋星,表現極為優異,誠屬女中豪傑;而令人差堪告慰的是「二二八事件」的處理,最近也有了起步,這是鄭南榕五年前敢於突破禁忌的結果。這會料到一個外省人的第二代,不但自稱他是台灣人,更隨時不忘記自己是「宜蘭囝仔」。他認同這塊土地,熱愛台灣,所以率先主張獨立建國;他追求理想,崇尚民主,所以堅持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,他勇敢的刊登了許世楷的(台灣共和國新憲法草案)以鼓吹台灣獨立;讓他的雜誌成為蔣宋王朝的照妖鏡,使蔣家父子聖君賢主的神話,變成了當代史上最大的謊言。他如同聖經故事裡面的大衛單挑巨無霸歌利亞一樣,以無比的道德勇氣,先為台灣人民解開了政治的「緊箍咒」──戒嚴令,然後乘勝追擊,攻陷「二二八」禁地的一角。

半個世紀以來,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鄭南榕那樣,能夠在短短的五年之內,數度引導台灣的歷史走向,使台灣更接近民主與自由之境地,這就是他的不凡之處,也是他對兩千萬同胞的遺愛。今天「鄭南榕精神」在很多地方洋溢散發,令人欣慰。此時此刻,緬懷鄭南榕之際,眼看著一個宜蘭囝仔的「性格」即將成為這個新國家開創的精神力量,我這個虛長幾歲的鄉親兼校友,感動不已,也引以為榮。事實上,對我以及許多蘭陽鄉親來說,鄭南榕始終是音容宛在,他是我們心目中「永遠的宜蘭囝仔」,也是這個國家「不杇的台灣魂」。

■:本文原刊載於1992年3月17日鄭南榕逝世三週年紀念特刊「台灣之愛」,分段標題係為方便閱讀所加,並非原文一部分。
 
 
 
 
 
 
   

 
    
   
 
 
 
 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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