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火 照路 PDF 列印 E-mail
作者是 曹欽榮   

提火 照路

 

鄭南榕創辦自由時代雜誌、策劃運動、詹益樺參與運動,他們深知:人的存在具有主體選擇的生命意義吧!

 

從自由時代到反黑箱服貿

自由時代277期名稱為《進步時代周刊》(1989.5.21)標題:〈鄭南榕出殯國葬 詹益樺壯烈自焚〉;彩色黑底雜誌封面,黃色標題非常耀眼,不禁令人專注凝視從身體熊熊上昇的火焰,右上角寫著:詹益樺生前最後遺照,那是一張阿樺在送葬行列的全身照片。雜誌封面令人震驚的身體畫面,當時這樣的視覺是禁忌、是恐懼、是精神有問題、是居心不良,總之不宜,不可能像今天的媒體登上報紙頭版。

407519,鄭南榕、詹益樺兩位壯烈自焚,兩位不會只是被稱為:台灣建國烈士;主客觀環境的背後預告了1989年不安的台灣,處於內外紛紛擾擾的世界,必須有所蛻變,尋找自我的自由主體。

人民是主體,他們在不斷行動和判斷中互相合作奮進,這是我們能理解台灣的民主化在1980年代風起雲湧的重要原因之一。不久之前上演的電影《漢娜.鄂蘭:真理無懼》,這位政治思想家給我們一點啟示,台灣民主化過程中我們獨自學習增長判斷力,認識歷史和現實政治的真偽。

回想25年前,詹益樺的選擇:生命最後四年,解嚴前後,他參與反核、農運、工運、社運;就是他──詹益樺於1988520農運,第一次拆下立法院招牌。台灣民主化過程裡,這塊招牌一直擦不亮,成為恥辱的看板,學生佔領立法院的第一天,擦不亮的招牌又再度被拆下。25年過去了,從農運到學運,無權利者爭取自由的聲音,需要紮根、需要學習判斷力,反黑箱服貿三月學運耀眼的運動,登上海內外媒體,下一階段運動要走向基層!

 

詹益樺到農村紮根

今年3月春暖花開的某一日午後,我在高雄內門鄉下的耀伯農場,傾聽戴振耀分享他所認識的像兄弟一般的阿樺:他說:「阿樺參與很多項的社會運動,環保運動、農民運動、工人運動,工人若有冤屈,他都去聲援,就是用那台宣傳車到處去,我們在高雄做農民的組織,這非常重要。阿樺也跟我說:要怎麼做,我家芭樂園農寮的農民訓練教室裡面的桌子,是阿樺自己買板子回來釘的。他在我那裡三年,他人生最後四年,都在做反對運動,其中三年是住在我家,我只提供吃,花費都不太夠,都是高雄縣的有志之士提供一點錢給阿樺當生活費,因為六龜、甲仙的農民看到阿樺不計任何代價的幫忙他們。當時大家的理想就是要拼一次看看。」阿耀說:南榕告訴我基層草根工作要持續做,需要什麼請告訴他,那台二手宣傳貨車和大喇叭都是南榕給的、三十萬買的,當時的錢有多大啊!1979年高雄美麗島事件,阿耀入監三年,出獄後他在農村紮根,再拼一次,鄰村的蔡有全介紹阿樺到高雄找阿耀,組織農民運動。

再拼一次看看,我想到十多年來,紀錄1950年代以來的政治犯口述,聽到多少人為了拼一次付出生命代價、家破人亡,斑斑血淚;到了今天,我們終於能說:每個年代,總有人要再拼一次看看,就是這種精神維繫了台灣的今天,我們不再哭泣、不再悲傷,因為那麼多的犧牲,我們要記得他們,穿越歷史真偽,追求真正的自由、民主、幸福,彌足珍貴!

三月學運佔領立法院,有一天我陪十多位老政治犯進入立法院探望學生,幾位前輩分別對立法院內的學生公開說話,其中美濃客家籍的前輩吳聲潤說:「過去我們做不到的,你們做到了!…我很誠懇的請各位同學好好思考台灣的將來,保重身體,我已經91歲了,我在這裡再一次誠懇的感謝大家所做的事,加油!」

 

如何理解25年前的火

25年前的519,南榕的送葬隊伍裡有部分老中青政治犯;當日傍晚,台北城市陰霾又哀傷的氣壓緊繃,隊伍在城市裡像一把劍,射向權力的心臟,阿樺引燃的火更加燒利了那把劍。當夜,暗語和傳言隨著星火熄滅,在城市裡紛亂竄流。因為他的話語和文字,留給世間是如此的稀少,而他選擇死亡的行動,卻又帶來世人另一種不解的揣測和多疑,媒體不知道如何報導這則在眾人眼前,身體燃燒著撲向蛇龍鐵絲網的景象,他是誰?遲疑的鎮暴水車和天空落下的雨水,混濁了又跪又哭的群眾淚水。

阿樺的身體燃燒著,過去我們凝視著他在蛇龍前如十字架般站立的永恆畫面,今天我們看到網路上的當時動態紀錄影像;如一場烈火祭典,逼視著觀看的眼球。他選擇肉體的極痛到死亡之路,事後現場留下一本福音書。那樣難以理解的現代祭典儀式,他為什麼這樣做?他不是英雄、聖者,他是凡人,他的自我儀式,指向不自由的人們必得「解放」自我的心靈。他是否已深知:在權力的荊棘分界前,死亡獻祭是唯一的、超越絕裂又莊嚴的昇華儀式。

世俗的敬意和理解:他選擇作為「一顆偉大而美好的種子」,繼鄭南榕在國家暴力入侵民宅時自我焚燒;宗教的崇高和理解:他願意當個「好牧人為羊捨命」,為他疼惜的無權利者向神告白;而介於世俗和宗教之間的理解呢?他留下來的疑問,是如鄭南榕生前回答許多人所說:「剩下的就是你們的事了!」那未來怎麼辦?還是我們要問自己:戮力事工的每一個生命,都要自覺自我生與死的生存意義!這個時候,生命的生死美學,有了更多的發問。身體提火照路的前例不少,今天仍然如此,有千年信仰文化的圖博社群裡,一位接著一位的身體燃燒,我們又如何理解那樣烈火身體的意義?

阿耀說:他知道南榕心意堅定,南榕就義,他含著淚沒有哭;407之後,阿耀回想:阿樺常常上台北,回到高雄常沉默不語,沒有人知道他已決定死亡的儀式,519那天,阿耀流淚了!

 

尾聲-提火照路

我記得三月風和日麗的午後,前往內門的鄉道,安安靜靜,眼前出現丘陵山巒,看到路邊快要成熟的檸檬,樹已長到超過人高,耀伯農場就快到了。阿耀正忙著小番茄收成,鄉鄰來幫忙,有人送來饅頭和牛肉燉湯當晚餐,眾人忙進忙出,一直到入夜蟲鳴四起,宅急便來收了快一車的貨,阿耀請送貨員先隨意吃晚餐吧。這次訪問阿耀,知道阿樺人生最後四年,有三年的多數時間都在高屏農村蹲點,協助農民。

我前去內門採訪,為了了解貼近土地耕作的生命:現在的阿耀、他1950年代被槍決的幾位農村宗族親戚、他的好兄弟阿樺。2004年之後,在嘉義竹崎親水公園,設立一座樸實的阿樺紀念銅像,每年519,阿耀與黃昭凱等草根基層夥伴都會為阿樺舉辦紀念會,在那裡阿樺的碑記有「提燈照路」這樣的詞,我借用它來當標題。我們當記得:提火的身體;記得519,它不是符號,它代表台灣幾十年來爭取民主、自由漫漫長路的象徵日子。

晚上八點多,我離開農場,留下阿耀獨自一個人在夜空裡揮手,天際是否多了兩顆小小星火,守護著台灣;頃刻間,我的耳際回響起,今天我問阿耀:從過去運動的經驗裡如何看未來,他跟我說:「塵緣未了!」明天收成小番茄的工作仍然忙碌,仍然士農工商,這個世界持續運轉。他還要再拼一次吧!(採訪後記:曹欽榮)

※撰文者曹欽榮先生為鄭南榕‧紀念館董事

 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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