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榕牽手 PDF 列印 E-mail

葉菊蘭:Nylon,你好嗎?

採訪記錄 / 黃亦筠
(原文收錄於第七屆蔡瑞月舞蹈節2013文化論壇手冊《焚而不燬台灣魂 鄭南榕》)
 
坐在玫瑰古蹟的木頭地板上,葉菊蘭看起來開朗,有一種鬆和踏實。原本不太擅長做菜的她,偶爾還想幫同住台南的女兒鄭竹梅和女婿,親手作一頓晚餐。「就很簡單一份三明治,」她打趣的說,但孝順的女兒都要她趕快去休息、睡覺,「大概是做的太難吃了,」說著說著,葉菊蘭自己甜蜜的笑了出來。
距離鄭南榕自焚至今,二十四個年頭過去了。或許,外界以為這樣的時間夠久了,久到足已讓人淡忘所有傷痛。但當我們請葉菊蘭談談Nylon,她的丈夫鄭南榕,她出現了強烈的情緒。「出圖書也好、辦座談、演講也好,我很感恩,但心情上,就像我說的,人家老公死了就那一次。我先生死了,是死了二十幾年,而每一年都有很多次,在鏡頭前談死亡,這是痛苦的原因,」葉菊蘭很用力的說。
一度,我實在不知道,訪談該不該繼續。因為,對葉菊蘭來說,這近乎殘忍。
但她沒有起身離去,卻悠悠地從和鄭南榕相識相戀的那個純真年代談起。木頭地板上,我們順著葉菊蘭的娓娓道來,一起掉入她記憶中那段不變色的美好,那段一碗剉冰定情、一列火車私定終生的堅貞愛情。
她口中的鄭南榕,是「老師型」的丈夫,帶她逛書店、畫廊、咖啡廳,帶著她生活。常常對她說,「妳很棒,只要妳想作,妳可以做的很棒,」建立了從鄉下來到都市打拼的葉菊蘭的信心。「我的女性意識,後來提出有品質的政見,他影響我很深,」葉菊蘭說。
或許,時間會逐漸掏盡記憶中的悲傷,留下深刻的幸福。但椎心的痛楚並未遠離,它只是被埋的更深,成為生命中永恆的刻痕。
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,那一天永遠的改變了葉菊蘭的生命軌道。一把烈火,鄭南榕走了,葉菊蘭用忙碌把自己武裝起來,從被丈夫嬌寵的小婦人,變成單親媽媽。從傑出的廣告業務主管,變成強悍的民意代表。她像陀螺一樣用力的轉動,撐起心中那股不讓鄭南榕白白犧牲的憤怒,加上感染C型肝炎,葉菊蘭瘦到只剩四十公斤。直到再也撐不下去,她跑去靜坐禪修。十天裡,她內觀,面對自己的內心,包括那塊不願意面對的黑暗。
「我請求原諒用言語,用身體傷害過我的人,鄭南榕的影像出現。我哭了,一直哭,我都不知道,他傷害我們這麼重,」葉菊蘭第一次告訴鄭竹梅,「爸爸為了自己的理想,把我們放棄了,」她緊緊抱住鄭竹梅,向自己深愛的女兒道歉。一直堅強、侃侃而談的葉菊蘭,談到帶給她幸福與痛楚的鄭南榕,仍紅了眼眶。
終於,這對母女再次開口談鄭南榕。這距離鄭南榕自焚,已經過了十年。
這條療傷的路,對葉菊蘭而言,多麼的漫長,癒合的傷被重複的掀開。但她知道這社會是多麼健忘。即便以絕之死爭取言論自由的鄭南榕,又能被記得多久?「當你們在蠟燭上火焰的尖端感受到痛,你要知道,這個人是幾千萬倍的痛。這樣的痛得來的自由,多麼不容易,不要輕易流失,」葉菊蘭期待著。
二十四年過去了,葉菊蘭憶著Nylon,或許偶爾,想著在天國的Nylon,好嗎?是阿,我們怎能忘了鄭南榕?

以下為葉菊蘭的訪談整理:

問:如果要大家記得他,就一定會討論他,妳就要不斷承受痛苦?

答:我經過多少努力,拜託多少人去說服他。但還是留不住。
經過二十幾年,鄭南榕就逐漸淡出人們的記憶。但從歷史來看,能率先覺醒的,本來就是少數人,我們的社會一直都是由少數的人先覺知,然後去驅動社會改燕。
鄭南榕生前站在台上,不知道能不能吸引數萬人來,但他過逝後,有數萬人來參加他的喪禮。這是他人生最後一場演出,大概有五、六萬人,從基隆河廢河道到總統府。許多人抱著小孩來參加,都是自發性來參加,沒有政治動員。
我記得我曾跟鄭南榕說,你死了,一切就都沒了。但一切並沒有消失,歷史記錄下來,多少留下一些東西。
我希望鄭南榕能夠永永久久被記住。但被記住要作什麼呢?我希望人們能記得,自由的代價是這麼不容易,言論自由的代價是那麼高。建構一個正常國家,這條路是那麼遙遠。鄭南榕的夢想,從這個時代看來,困難重重。但我們家屬期待什麼?就是歷史不要重演。
只要講起鄭南榕就是痛。幾十年來,我都是強忍的眼淚在說。

問:談一些快樂一點的事。你們怎麼開始談愛?

答:我們的年代如果在校園裡的手牽手,是會引起側目的,都是用書信傳情。非常優雅的年代。鄭南榕的字很好看。可惜我爸爸當年把鄭南榕寫給我的信燒掉了。  我當時年少,不懂父母親的苦心,絕對相信第一眼看到就愛上了,那種感覺是很直接的,彷彿「前世相欠」。鄭南榕對我也是如此。

問:在什麼場合認識的?

答:新生訓練。他從成大轉系,先進輔大哲學系,後來轉到台大哲學系。我那時也在輔大。當時很單純,在校園裡頭,大家集會時排排坐,就有人拍拍我肩膀說,有人要拿信給我。就是鄭南榕寫給我的信。之後,我們就去冰店吃冰。一吃就吃下一輩子難分難解的緣。

問:一碗冰定情。

答:鄭南榕很積極,開始每天來找我。我們天天去圖書館一起去唸書,一人坐一排。此外,他幾乎每天在信箱裏,留一張字寫得很漂亮的字條給我。對他來說,我就是一個很單純的女生。他是讀過成大,是工科學生,閱歷也多,書也讀的多,對數理邏輯非常專精。
我們當時很年輕也不知道要憂愁未來,也不會去想兩人的將來,也沒去想結婚不結婚,就單純覺得談戀愛真好。鄭南榕過逝後,留在我回憶中的,很多都是美好的片段。這段大學的回憶,一定會出現。但其實,鄭南榕話很少,通常我講了一百句話,他可能才冒出個一句。我最常問他,「你在想什麼?」他有很多事要想。他有他的思想世界,我有我單純懵懂的時光。對他來說,跟我在一起,單純、毫無負擔。但對我來說,他就像是一本很迷人的書,很有深度,但超出我所能理解的範圍。
但他對熱中的話題,遇到覺得可以對談的人,他會徹夜談。但這些我沒有參與。
他或許有一個面向,是我完全不知道的部分。譬如他的思想形成,我記得,有一天鄭南榕哭得很傷心,我嚇壞了,問他為什麼哭?他說,「殷海光老師死了。」

思想啟蒙的關鍵人物

我只知道,大學認識他之後,他逐漸開始推薦給我一些書,譬如鄧肯傳。鄭南榕認為,鄧肯是一個殘障的人,卻自立自強,十分了不起。後來一段時間,我在圖書館也開始找一些女性的書籍來閱讀。他對我的思想啟蒙扮演了重要的角色。從最早的女性思想。鄭南榕給我第一個概念是,女生是可以很棒的,不可以妄自菲薄。
第二,他給我的觀念是,「妳是很棒的」。妳有無限潛力,只要妳想做的事,一定可以做。他從讀書的時代,就帶給我這樣的概念。
我來自客家農家,鄭南榕可以說是,帶著我生活的人。他帶我去看畫展,逛書店、花店。我看不懂畫,他說,畫看多了,就會產生自己的感覺。他帶著我生活,過一個有內涵,有品味的生活,加上思想的啟蒙。這對我影響很大,一輩子受用。  所以,為什麼他過逝了二十多年,我還是很感激他。
而且我永遠不會忘記,跟他結婚的時候,我告訴他,「做家事,我不會,也不喜歡」。因為我在農家作很多、很厭煩。鄭南榕當時就告訴我,「娶太太又不是要來做家事。」他說,要選擇自己喜歡做的事,不喜歡的,就不一定要做。  那時他對我的呵護,譬如每天晚上下班不煮飯,結婚後我不煮飯。每天晚上,包括我弟弟,他就一起帶去師大附近的快炒店,三菜兩湯那種,下班就跑去吃。
如果我人生是一張白紙,是鄭南榕這張白紙上,一筆一畫把一個人刻畫出來。我有很多潛力是這樣被開發出來。
後來,我在聯廣上班,我的日本客戶問我怎麼不生孩子?鄭南榕是長男,但當時鄭家都沒催促過我。後來,鄭媽媽告訴我,鄭南榕交代他們,不要給我壓力。做為女人,我可以感覺到先生的呵護。給我最自在的生活,不強加壓力。可是物質上,我們很辛苦。因為鄭南榕想快點賺錢改善生活。他有很多天馬行空的想法,不是很順遂。但精神上我們很快樂,每天像是談戀愛一樣。那個年代,真的過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。
可是,我爸爸不喜歡他。就是因為他是外省人,我爸爸是客家人,不太會講國語,他不會講客家話,我爸爸和他爸爸是用日本話溝通。我爸爸當時覺得,這個年輕人哲學系畢業,不知道做什麼。所以我爸非常反對,但那種反對,是為了女兒好。他當時覺得,這個人不能託付終生。
以前鄭南榕到我家,我爸就會很生氣,還會拿掃把把他趕走,我就跟著他出去。後來,我在教書,他在當兵。我爸希望我嫁給他一個朋友的孩子。我很害怕,怕到時候擋不住。所以我們就趕快要去法院把手續辦好。當時鄭南榕成功嶺當兵,而我被爸爸禁足不能出門。
有一次假日,我兩個在補習班工作的男同事來接我,對我爸爸謊稱要一起去獅頭山郊遊。我們就一起去火車站,就上了和鄭南榕同一班列車。鄭南榕是從成功嶺一站上車,而我是從苗栗上車。我新竹有一個朋友,他就從新竹北上。桃園有一個朋友,從桃園上車。一些好朋友分別由不同站上車,大家在台北火車站會合。我們就這樣去法院公證。公證完,好朋友們就請我們在波麗露吃一頓午餐。之後,再搭上火車分別回去。
他若無其事的回到營房,我就若無其事的回到家。一到家,我就偷偷把戒指藏起來。那是鄭南榕媽媽給他的銀戒指。

問:你的父親曾反對妳和鄭南榕,你們怎麼持續下去?

答:當時我們通信,我爸很生氣,把信通通拿到敬字亭燒掉。鄭南榕沒辦法,只好請我們一個彰化教書的朋友幫忙。鄭南榕把信寄到彰化朋友那邊,然後再請彰化友人加上一個信封,從彰化寄出給我。但我爸很厲害,他還是把信拆開。
後來在七月星空萬里,農村早睡,大概都在晚上十點,「電報來了!」農村聽到來電報,都誤以為發生大事。但就是鄭南榕發給我的電報。因為只有電報我才收得到。
鄭南榕的人很強烈,覺得這個女生他很喜歡。否則碰到我的客家老爸,也是很強烈的捍衛女兒的幸福。他應該早就放棄了。但這就是鄭南榕的脾氣。後來我做的事,我爸很驕傲。他也很為他的女婿感到驕傲。
後來鄭竹梅出生,鄭南榕很喜歡生女兒,他常常說,生女兒就吃S26,生男生,吃味全就好。所以鄭竹梅的童年。是爸爸帶著她吃早餐,喝咖啡,帶著她上學,接她下課。
鄭南榕對自己也充滿信心。那時候市場都還沒有導入,他就引進立可樂喉糖。他也作書卡。但因為太前進了,市場還沒成熟,所以作不好。如果他晚十年,應該可以很不錯。鄭南榕在做的事,都比別人早十年。後來我在廣告公司上班,他生意沒有作好,於是他專心寫稿,收入微薄,帶著竹梅。而我就全心衝我的工作。他就告訴我,「只要我想要做,我可以做得很好。」

我的老師丈夫

當時我要進廣告公司,鄭南榕就拿一些《廣告時代》給我看。我看一看就去應徵。然後在廣告公司,我當主管帶的都是男性部屬,男生很難帶。他們都很有自己的主見。當時的年代,女性主管要帶男生,不是那麼容易帶。我碰到很多問題,回去就會跟他說。他就說,「那你就把同事帶回家來。」我以前的部屬從國外唸書回來去教書。我告訴鄭南榕,我也想去唸書。他說,「我幫妳唸。」  所以,我家現在還有很多原文的廣告學書。他幫我唸,唸一唸再說給我聽。他英文非常好,都讀原文書。他也看偵探小說,阿西莫夫、克利絲汀的。也看很多科幻小說。坐牢時要我送去的書,也都是原文書。
當時鄭南榕主內,我主外,竹梅都他帶。父母兩早上一起吃早餐,他們在家門口當時一家咖啡廳亞都吃早餐。然後鄭南榕送竹梅去幼稚園,他再去雜誌社上班。他帶小孩,也省掉保母費,也算是早期的新好男人。
我廣告公司業務很忙,我當時也正在衝業績,常常要加班。當時我挺著大肚子,手上都是日本客戶,需要去客戶那比稿,因此想學日文。他說,「去學日文啊。」然後就幫我在師大路那裡報名日文課。我就真的挺著大肚子去學日文,生孩子完繼續學。
他會讓我當沒有後顧之憂的職業婦女。然後,他還幫我作公關。我的客戶像是養樂多等好幾個客戶,他都認得。他都要把他們帶到家裡來,我們會一起吃飯。在家裡吃飯,就是一桌稀飯,開一罐罐頭。我一個森永的客戶來我家,真的是一桌稀飯。
我還有一個日本客戶也跟鄭南榕很好,他們用英文交談。所以我的同事和客戶,他都認識。他一直很鼓勵我,去發揮我的興趣。
他是屬於「老師型的丈夫」。自己現在想想,那時候真的很受他嬌寵。

一張白紙 被填滿滿

我是一張白紙,被他填得滿滿的。
我廣告公司做了一段時間,覺得沒有挑戰。他就建議我,去組工會,廣告人工會。又建議我,去參加主婦聯盟,當時主婦聯盟才剛開始運作,有挑戰性,建議我去幫忙。

問:他要辦雜誌,有跟你報備過?

答:我們一起討論。我廣告公司的人去幫他畫插畫。編採公約也是我廣告公司一個很會寫的人來寫的。
當時《深耕》雜誌結束。鄭南榕有點不高興,他說他要辦一本週刊,自己創業。我說創業很好。而且那也不需要多少資本,只要雜誌社登記就好。我也不知道危險,就想說頂多就是被查禁。
我當時工作的廣告公司就在重慶南路附近,我還幫鄭南榕到重慶南路一帶作store check。後來,出沒有幾期就被查禁了。鄭南榕開始卯起來,一口氣登記很多牌照。
我在廣告公司上班,有CIS的概念。一個Logo一樣,時代一個Logo,前面加上開拓,先鋒,自由等等都可以。CI的概念就是這樣來的。所以前面有自由時代,開創時代等等。雜誌被查禁,就卯起來就在辦公室設打字小姐,在辦公室設暗房。後來製版遇到阻礙,鄭南榕就帶著我當障眼法,夫妻去郊遊,就帶著我到台中某一個鄉下的小印刷廠,都到那裡去印書,有一次載回來的書叫做「蔣經國傳」。
我當時很擔心,那時台北到台中,一趟、兩趟、三趟的跑。有一趟走三義霧好大,到第三趟就被抓了。
他印的書很多,後來乾脆組一個民進出版社。那時候印的書包括史明的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等。很多別人不敢出的書,鄭南榕出了。他百無禁忌,而我是不知道危險。
當時,我在廣告公司每年都有休假。鄭南榕要我去休假。我帶著竹梅就參加美東美西旅行團。鄭南榕交代我,到美東和美西,打電話給一些他在海外的友人問好。當時辦綠色行動519,我大概是五月十幾號出國,美東美西團是兩周的行程,剛好跨519。
鄭南榕大概是六月二日被抓。那時我正在洛杉磯機場要回台灣。回台前一晚在我弟弟那裡,鄭南榕還打電話來說,隔日會去機場接我們。我都還不知道台灣發生什麼事情。然後到了機場,遠遠有人在叫我。是美西的台灣同鄉會的人。他們告訴我,鄭南榕被抓了。

問:你當時的反應是什麼?

答:我就想,為什麼他會被抓?他怎麼了?說是違反選罷法被拘提了。我想說,他又沒有要潛逃,為什麼要被拘提?後來回去了解後,我才知道,他是被騙去派出所。人家說,你皮包遺失了,要不要來看是不是你的皮包。
結果,就把鄭南榕收押了。坐牢坐了八個多月。就是違反選罷法,意圖使人不當選,就是張德民告他。最後也是沒罪,但關了八個多月。我們就請鄰居出證明,他沒有要逃亡,但他就是被拘提。那八個月,我帶著竹梅去探監。鄭南榕就在監獄裡頭遙控指揮,辦雜誌。當時還因為他在監獄裡,不能辦運動。雜誌社那時才有盈餘。(笑)

問:鄭南榕過逝後,當時妳身體不太好,小孩又小,當時妳怎麼渡過?

答:我當時有C肝,類風溼性關節炎,因為當立委,壓力很大,體重剩下四十公斤。外面都謠傳我得到肝癌,我是肝炎。我當時在台大醫院住了十天,很認真的治療,但立法院還有工作。所以我早上去立法院,再去陽明山走路,之後再回家。
後來我去學靜坐內觀。我發現很多東西是自己沒有釋放,沒有察覺自己的壓力。 要說,是自己無知?或者是不願意面對現實?都是。我用忙碌去麻醉自己,忘記痛苦。你一定要往前走,不願意去回顧那個痛。一直往前走。所以,當我去作內觀的時候,那十天,只看自己,好多東西從深層出現。那些自動跑出來的東西,其實就是妳不願意面對的部分。

面對傷痕

內觀回來後,我第一次跟鄭竹梅談爸爸。之前,我和竹梅從來不談她爸爸。
到一九九九那年,經過了十年。我把鄭南榕的骨灰放在家裡一整年,之後放在辦公室,就是葉菊蘭服務處,鄭南榕自焚之處。直到十年後,我才把他的骨灰放到金寶山。
我自己身體出現很多毛病像肝炎,讓自己忙碌,瘦到剩下四十公斤,上班也不太能上班,最後被迫去接受內觀。出來第一件事,我跟鄭竹梅說對不起。然後,第一次,我面對著竹梅,告訴她,「爸爸其實把我們放棄了,他為了他的理想,把我們放棄了。但我希望,我們要共同原諒爸爸。」  我不曾意識到,鄭南榕傷害我和竹梅那麼重!
我在內觀時,要做一個慈悲觀。有一段就是我請求原諒用言語,用身體傷害過我的人。突然,鄭南榕影像閃過。在此之前,我都沒有意識到,這塊傷痕。我現場靜坐,我一直哭。原來,是不願意承認,又沒有遺忘,可能又不願意原諒。就放在心裡,就變成身體的壓力。我哭了,他傷害我跟竹梅這麼重。怎麼都不知道?我抱著竹梅,第一次跟竹梅說對不起。後來,我們就開始可以談鄭南榕了。
這是一個自我療傷,否則我可能也撐不過來。竹梅很了不起。我很感謝所有的人。竹梅有感受到,很多人對爸爸的尊敬,我們雖然孤獨,但有感受到很多愛在包圍著我們。
我們說不出來,那種感覺是什麼。但那就是鄭南榕的遺愛。
我很感謝用各種方式幫助我們度過那段日子的人。 竹梅結婚那天,我覺得我了無責任了。我開始很開心的為自己過日子。

問:妳父親知道鄭南榕過逝,他的反應?

答:我爸爸哭的很傷心。我爸爸是個單純的農夫。他女婿後來所做的事情,他有感受到外界的感動。
那一刻電話一來,我就知道他(鄭南榕)走了。那一刻,我在廣告公司,早上九點多。不到九點十五分,電話一來,我就知道他走了。
當時,我正在公司開廣告會議。我接到電話立即走,回家換衣服。我在廣告公司都很鎮定,平常照樣穿的漂漂亮亮去上班,穿套裝當主管。照樣在廣告公司當業務處的處長,我的業績占廣告公司將近一半,帶很多員工。 
但那一刻,我知道要走了,我立刻回家換衣服,換一套運動服,換一雙布鞋,準備去打仗。

問:哪一刻,你知道要打仗?

答:我知道他走了,我知道要打仗。然後,下定決定不讓他白死。那時候有一股氣。那時有恨,有氣,有怒,有怨。所以我當立委時的質詢很兇悍。沒有人感覺我是第一次從政。那是鄭南榕給我的氣。台灣很多憤慨的人給我的氣。
我當時綁頭巾,拿著錄音帶,上質詢台總質詢。大家都在看,那個是鄭南榕的遺孀,沒有從過政。我當時頭上綁著台灣頭巾,嘴裡說的是鄭南榕的主張,「我主張,建立台灣共和國」。但心裡緊張得要死。當時梁肅戎說,「不要這樣,不要這樣。」我說,「這是我的質詢時間。」那時候,總質詢的氣很旺,第一個講二二八的總質詢,我們是新國家連線,他們會排我第一號,我們民進黨的主張。第一個是李煥,第二個便成郝柏村。我在上頭質詢,下面就拍桌子。但我說,這是我的質詢時間,我根本不管下面在拍桌子。我不是用問,我用「宣示」。

問:現在你要做自己

答:我要做一個很開心的,為自己生活的人。很自在的過日子,不要做公眾人物。 
過去當立委時,剛開始很多女性問我,妳自己本身就很好,為什麼要作鄭南榕的影子?但我本來就是因為鄭南榕,如果不是因為他,我也不會從政。所以我第一年都是以他的主張為主。第二屆很多人認為我應該有自己的主張理念,像是女性議題、環境議題等。
所以很多人後來認識葉菊蘭,不認識鄭南榕。我心裡就會覺得,這對鄭南榕太不公平了。因為,我只是順著鄭南榕的路走。

不要忘了鄭南榕

作為鄭南榕的家屬,我希望台灣人不要忘記鄭南榕。這是私心期待。
但走在歷史的長河中,要讓台灣的人民記得鄭南榕,那是多麼困難的事情。這是一個多麼現實的社會。江山代有才人出。
鄭南榕被視為英雄烈士。但對我來說,是我的先生不在了。
你沒有記住他是英雄列士,這些都沒有關係。但你要記住,一個人的死亡,為了取得自由民主的價值。我希望後面的人要知道,自由民主,是那麼的痛啊。這種痛,你用手去摸摸蠟燭的尖端就知道,而這個人是燒了自己。當你們在蠟燭上火焰的尖端感受到痛,你要知道,這個人是受幾千萬倍的痛。這樣的痛,得來的自由是這樣的不容易。我們要記住,不要輕易流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