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榕牽手 列印

  

問:鄭南榕過逝後,當時妳身體不太好,小孩又小,當時妳怎麼渡過?

答:我當時有C肝,類風溼性關節炎,因為當立委,壓力很大,體重剩下四十公斤。外面都謠傳我得到肝癌,我是肝炎。
我當時在台大醫院住了十天,很認真的治療,但立法院還有工作。所以我早上去立法院,再去陽明山走路,之後再回家。
後來我去學靜坐內觀。我發現很多東西是自己沒有釋放,沒有察覺自己的壓力。 要說,是自己無知?或者是不願意面對現實?都是。我用忙碌去麻醉自己,忘記痛苦。
你一定要往前走,不願意去回顧那個痛。一直往前走。所以,當我去作內觀的時候,那十天,只看自己,好多東西從深層出現。那些自動跑出來的東西,其實就是妳不願意面對的部分。

面對傷痕

內觀回來後,我第一次跟鄭竹梅談爸爸。之前,我和竹梅從來不談她爸爸。
到一九九九那年,經過了十年。我把鄭南榕的骨灰放在家裡一整年,之後放在辦公室,就是葉菊蘭服務處,鄭南榕自焚之處。直到十年後,我才把他的骨灰放到金寶山。我自己身體出現很多毛病像肝炎,讓自己忙碌,瘦到剩下四十公斤,上班也不太能上班,最後被迫去接受內觀。 出來第一件事,我跟鄭竹梅說對不起。然後,第一次,我面對著竹梅,告訴她,「爸爸其實把我們放棄了,他為了他的理想,把我們放棄了。但我希望,我們要共同原諒爸爸。」
我不曾意識到,鄭南榕傷害我和竹梅那麼重!
我在內觀時,要做一個慈悲觀。有一段就是我請求原諒用言語,用身體傷害過我的人。突然,鄭南榕影像閃過。在此之前,我都沒有意識到,這塊傷痕。我現場靜坐,我一直哭。原來,是不願意承認,又沒有遺忘,可能又不願意原諒。就放在心裡,就變成身體的壓力。我哭了,他傷害我跟竹梅這麼重。怎麼都不知道?
我抱著竹梅,第一次跟竹梅說對不起。後來,我們就開始可以談鄭南榕了。這是一個自我療傷,否則我可能也撐不過來。竹梅很了不起。我很感謝所有的人。竹梅有感受到,很多人對爸爸的尊敬,我們雖然孤獨,但有感受到很多愛在包圍著我們。 
我們說不出來,那種感覺是什麼。但那就是鄭南榕的遺愛。我很感謝用各種方式幫助我們度過那段日子的人。 竹梅結婚那天,我覺得我了無責任了。我開始很開心的為自己過日子。

問:妳父親知道鄭南榕過逝,他的反應?

答:我爸爸哭的很傷心。我爸爸是個單純的農夫。他女婿後來所做的事情,他有感受到外界的感動。
那一刻電話一來,我就知道他(鄭南榕)走了。那一刻,我在廣告公司,早上九點多。不到九點十五分,電話一來,我就知道他走了。當時,我正在公司開廣告會議。我接到電話立即走,回家換衣服。  我在廣告公司都很鎮定,平常照樣穿的漂漂亮亮去上班,穿套裝當主管。照樣在廣告公司當業務處的處長,我的業績占廣告公司將近一半,帶很多員工。   但那一刻,我知道要走了,我立刻回家換衣服,換一套運動服,換一雙布鞋,準備去打仗。

問:哪一刻,你知道要打仗?

答:我知道他走了,我知道要打仗。然後,下定決定不讓他白死。那時候有一股氣。
那時有恨,有氣,有怒,有怨。所以我當立委時的質詢很兇悍。沒有人感覺我是第一次從政。那是鄭南榕給我的氣。台灣很多憤慨的人給我的氣。
我當時綁頭巾,拿著錄音帶,上質詢台總質詢。大家都在看,那個是鄭南榕的遺孀,沒有從過政。我當時頭上綁著台灣頭巾,嘴裡說的是鄭南榕的主張,「我主張,建立台灣共和國」。但心裡緊張得要死。當時梁肅戎說,「不要這樣,不要這樣。」我說,「這是我的質詢時間。」那時候,總質詢的氣很旺,第一個講二二八的總質詢,我們是新國家連線,他們會排我第一號,我們民進黨的主張。第一個是李煥,第二個便成郝柏村。我在上頭質詢,下面就拍桌子。但我說,這是我的質詢時間,我根本不管下面在拍桌子。我不是用問,我用「宣示」。

問:現在你要做自己

答:我要做一個很開心的,為自己生活的人。很自在的過日子,不要做公眾人物。 
過去當立委時,剛開始很多女性問我,妳自己本身就很好,為什麼要作鄭南榕的影子?
但我本來就是因為鄭南榕,如果不是因為他,我也不會從政。所以我第一年都是以他的主張為主。第二屆很多人認為我應該有自己的主張理念,像是女性議題、環境議題等。所以很多人後來認識葉菊蘭,不認識鄭南榕。我心裡就會覺得,這對鄭南榕太不公平了。因為,我只是順著鄭南榕的路走。

不要忘了鄭南榕

作為鄭南榕的家屬,我希望台灣人不要忘記鄭南榕。這是私心期待。
但走在歷史的長河中,要讓台灣的人民記得鄭南榕,那是多麼困難的事情。這是一個多麼現實的社會。江山代有才人出。
鄭南榕被視為英雄烈士。但對我來說,是我的先生不在了。
你沒有記住他是英雄列士,這些都沒有關係。但你要記住,一個人的死亡,為了取得自由民主的價值。我希望後面的人要知道,自由民主,是那麼的痛啊。這種痛,你用手去摸摸蠟燭的尖端就知道,而這個人是燒了自己。當你們在蠟燭上火焰的尖端感受到痛,你要知道,這個人是受幾千萬倍的痛。這樣的痛,得來的自由是這樣的不容易。我們要記住,不要輕易流失。
 
 
 

【南榕牽手-葉菊蘭女士經歷】